我很好啊,妈

(一封不给母上的母上信)

敬母上大人,

上次视频聊天的时候久违的聊起结婚,我坚决地说我不要结婚的时候你突然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还好我当时反应机敏,那我怕那一秒钟的停顿还是泄露了我心中的天机。

我也承认,在你问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间,那个人还是从脑子里跑了出来,顺其自然得都让人愤懑。后来我再想起来这件事,我心中又暗自庆幸,还好那个人也不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你不要在意这个人或者那个人,你也不要诧异我的感情史似乎比你想象中的丰富些许,反正,他们都是过去。

我写这封信主要是要告诉你,我很好啊,妈。

如我和你电话里所说,结婚只是一种选择,作为新时代的新女性,我怎可被婚姻绊住手脚,阻碍我施展抱负之路(虽然事实上我也并无大志)。按老王讲得书读越多越“反动”,我现在大概已经是大自在驰骋在反向道路上无法回头了。总的来说,婚姻这场社会契约我怕是不想签订,过去不想,此时不想,未来,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我当然考虑一下。

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我和一个我料想你会嫌弃的男性共处了一程。我有时候会想起结婚这个词,但是想到和那个人我大概是立刻停止想这件事。要和一个你没法完全信任的人肩并肩解决所有事情,总归是一件自掘坟墓的事。另一个情况是,信任这件事在我这短暂的人生经验里,发生的次数也并不常见。就拿这个小博客来说,除了必要性的展示(为证明我有在写东西这件事)之外,我几乎完全不对外开放。能让我信任的人太少了,敞开胸怀这四个字就是我生理意义上的刀山火海。那一套怕受伤之类的自我保护言语我也不接受,安全感之类的言辞我哆嗦一下自己皮毛的心理学知识就更加无法造成欺骗。所以你瞧,于我而言的终结点怕是信任二字。

我也不是未曾搭建信任,但是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两个单人旁就已经说明这件事的艰难程度。这星球最后都会化为尘埃的两个人,谁能顾得上谁的感受呢。和那位你会嫌弃的男性在一起的时候,信任这件事是顾不得谈的。听起来感情和信任相辅相成,但感情基础的搭建不靠信任,信任却在搭建后产生,这两件事并不共生。实际情况里,感情的产生靠爱的言语,靠服务动作,靠亲密接触,靠互相尊重,甚至包括金钱和礼物,唯独不靠信任。信任,随其后翩翩而来。有多后,也因人而异了。

或许你要和我讲快乐。是的,我感受过快乐,尤其在心理意义上。这个人带给我很多前所未有的美好体验,能和一个人聊历史哲学宇宙电影我曾是我对爱情这件事最大的期望,这个人恰好落在了这个点。所以我喜出望外,第一次昭告了朋友男朋友的存在,甚至包括老王。但是,我所期待的安静的感情,彼此可以共享物质空间,在无形之处亦有回应却还是落空了。所以你看,快乐也不是万金油。

五月初的那个阴雨周末,我从上海回西安度过了一个周末,和那个人在一起共处了24小时。这不是冲昏头脑之举,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可惜的是,我们的24小时有一半在床上度过,肌肤间的原子斥力以及三维空间的纠结感实在对人有超出掌控的吸引力。回程的路上,飞机摇摇晃晃,我喜欢摇晃,那种失重感带给我的快乐你想必了解,但是在持续的摇摇晃晃间,我开始渴望稳定飞行。

这场背离家乡的回程,却不想也成为一场再见。关于未曾搭建起的信任,和对一场稳定飞行的向往。

我写完这段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在我这里的衣裳,有点有趣的是,那个人曾说这(衣服)好像一件信物。

你看,我能写下这些字就证明——我很好啊,妈。

下次见了。

五一,我参加了一场绍兴婚礼

水乡是个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腻的地方。

和朋友们讲我要去参加朋友姐姐的婚礼时每个人都同一个反应,朋友姐姐的婚礼你都要去?社交范围这么广?其实可不是为了一场蹭吃蹭喝,不过也难得体会一场水乡婚礼。

上一次去绍兴是四年前,大概也经历了从北站到市中心的煎熬,那时候还没有BRT,想来都是靠着年轻的心撑着。这一次一路高架到市里,体会到一种和温州类似的感觉。到了越城区,突然的车水马龙让我跟司机师傅感慨上一次来绍兴是四年前,司机不以为然,”老城区反正没什么变化“。我问司机是否绍兴人,他说不是,是柯桥人。下午些的时候坐了另外一辆车,司机也强调他是柯桥人,不是绍兴人。我搞不懂当地人对区一级别划分的在意,大概是绍兴县人骨子里的尊严吧。

终于到了鲁迅故里,门口出来还是咸亨酒店和另一家粤菜大酒店,没有新房子,道路也没拓宽,印象中四年前走过一条很不错的弄堂,因记不得名字也难觅踪迹。温州的一番田野后,绍兴的老街和老房子让我索味不少,不过还是有些许惊喜在。那种更蓬勃的传统生机在第二日去到邵家溇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在刻板的印象里,农村的婚礼大致挂钩于闹哄哄,新闻标题的整日渲染,整个中国农村都被边缘和疏离。我曾感受过的农村,这是最好的一次体验。邵家溇让我感受到了不少新东西,或者坦白讲,那些我期待,更具仪式感和人情味的乡土中国。

第一天西式的草坪婚礼,网红元素的充斥或多或少灭了很多有趣,太阳的光热也让情绪变得难以平静。我在仪式前后分别换了About Times里的音乐,想起电影里那一场大雨婚礼,期待的可能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凉爽。这一切都让我对邵家溇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惊喜。

南方城市的美妙在于大量的绿色在眼中铺展,无边无尽,带着高压塔和民居的点缀,偶尔一排四五棵高矮相当的树,是无需滤镜就能博到的美丽。沉醉于自然地景,一条笔直的通乡路把我扯回人的世界。紧接着,嚯,新婚誌囍的充气气球真的气派,农村小院被盖上红色顶棚,清一色的红桌椅,囍字贴,红门联,红对子……一切都无比婚礼。我对这个硕大的气球有着没见过世面的赞叹,而且这气球也非常生态友好,租借使用,只需要每次更换新娘和新郎的名字。五一村里有两家人结婚,气球形态不同,也不知道这种习俗从何时开始。

感受一下。

晚饭前小逛了一下村子,街道干净,一段水泥一段柏油,村子各家房子各有趣味,不同颜色立面,不同材质的墙面,房子设计形制类似却又各有风格,共同点是,房子正面,临街界面都错落有致,很具立体感,而背面则整体平坦,一面墙上几扇窗的简单。房子与房子之间透露着乡民的亲疏关系,紧挨着的和有可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弄堂到底是不同。本地人新郎说这些房子的设计都是出自泥瓦匠,靠着经验摸索的建造和城里建筑设计师的理念建造比起来,现在看来倒是各有千秋。村里安静,偶尔看见几个乡民坐在自家门口,多是中老年人,有一个阿姨主动搭话我们,南方拗口方言阻断了我们的愉快交谈。两排房屋的后面是大片水稻良田,掩映着并不狭窄的河道。渔业看来也是产业之一,河边靠着木船,拦河也架着渔网。两个小姑娘河边的水泥台坐着,他们打量着站在桥上的我和朋友,眼神诚挚没有警惕。倒也是羡慕他们这种无比自在的亲水行为,黄昏时分和朋友坐河边上,大自然都是附和他们的存在。

第一天的记忆最后结束在绍兴美食里,大快朵颐形容绝不为过。这激发了我后一日厨房的探寻,并最终感受到各种惊喜。

第二天是与其说是中式婚礼,其实主要是答谢宴。为了让婚礼保留一点西安传统,早上设置了堵门环节,但建立在规定的时间范围内,9点新娘必须入门。后来到了祭祖的仪式上,我才从一旁的乡民打听到这个时间是风水定下,从新娘新郎的八字而得。包括早上三点拜菩萨,都是算好的时间。等婚车到了新郎家门口,不出意外的鞭炮齐鸣,意外的是白日焰火。88发烟火在热烈日照下褪了颜色,却还是闪烁出了如白炽灯一般的光,这让我想起那部同名电影,白日焰火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诗意的劲儿。我仰头正看得痴迷,朋友喊我去扶新娘下车,这个过程大概是我觉得最“有趣”的部分了。从新娘下车到最终到户门,这一截子大概十米的路新娘需要踩着红方垫,不是一长卷红毯直到门口,是需要人不断在前面铺垫子,一块接着一块。我当时走神在想这是个什么讲究,但满脑子都是“平步青云”几个字,看着前面的大哥拿后面补前面的样子,实在不懂为什么不直接铺红毯。哦,忘记说,这一路上,从新娘从酒店出来一直到现在,锣鼓喧天也如影随形。后来其中以为大姐顺势进堂成为司仪一般的人物,如贯口一般的绍兴话祝词,天地高堂父母,三拜快得不像话。偶尔还来个和观众的互动,讨论一下生男生女,接下来就直接亲亲嘴入洞房。性开放这三个字在农村最直接的体现,绝对此时,洞房生子和亲嘴,直接坦荡,还热热闹闹。

白日焰火啊,白日焰火。

所以,截至目前,绍兴农村的婚俗我都觉得可以接受,没有那么多唐突和让人尴尬的东西,包括之后的酒席,劝酒这一说也完全没有。旁人说这步骤省掉太多,要是糟粕就let it go吧。祭祖这一项是被保留的。新郎的奶奶展现出更为明显的重视,从头到尾,奶奶都在认真准备和忙活整个祭祖活动,包括摆祭品,烧符和金银元宝。还是那个告诉我时间看风水的乡民告诉我,祭祖仪式包括其中的祭品,以及仪式本身都要进行两次,偶数是吉祥数,我揣测可能也是因为和婚礼成双有关。所烧的符是同村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们念经求来,而金银元宝也是出自他们的折叠。婚礼宴席为他们准备了专门的斋饭,我偶然探头在侧房看到他们,一桌全素宴,全员老太太。祭祖这件事本身,包括宗族观念在我心里几乎要成为南方的代名词,起码在我长大和生活的范围里,关于祖先的概念很薄弱。这也增加了我对这里的宗族和乡情的积极感受。像这样一家的婚礼,左右兄弟邻居提供房院为摆设宴席的场地,整整一天,而没有像北方农村一样占用公共道路(也不是所有),以及之后会给全村邻居送囍馍和印糕,公共感和社区感的如此的存系非常“乡土中国”。

祭祖前的准备,中间是奶奶。

迷之对这个门帘的喜爱,一点都不土俗。

而水乡的婚礼,在这山河湖海下,宴席的菜品深深体现这一点,明显的河鲜和海鲜为主。我跑去厨房看这上下午40多桌,每桌近20道菜甚至更多(?)如何诞生,后厨的生活气息真真让人无法挪开双眼。整个后厨服务队以新郎小姨为首,分工明确,蒸煮不相误。几层笼屉里密集摆放着大黄鱼和龙虾;内部圆桌里满满三桌的海参,等着海鲜小米粥浇淋;绍兴特色醉蟹在一位大厨手下被匀称得切开摆盘……真的,这里的一切都有奇妙的治愈感,包括一筐的虾仁,一网的小银鱼,一锅鱼丸,密集整齐好吃,有趣极了。唯一让我担心的可能就是不可避免的卫生问题,随时冲洗的地板也没法让我对触地放松警惕。但事实证明,等我吃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把我把这一层过滤出去,和寡淡的饭店菜比起来,到底还是有着家常味。

后厨的奇妙,整齐的新鲜。

我从后厨走出来,乡村的稻田还是绿油油一片,站在树荫之下,春夏之风怡然。保留恰到好处的热情,保留真诚,保留可贵的传统,尊重值得的新俗,这才是新农村啊。

稻谷有时候就好像城市饥民的精神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