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啊,真是奇特的城市

规划局某干部说我国旧城之所以是这样和当年梁陈方案未施行多少有关,北京城墙一拆,一切都变了,等到想要挽回保护,怎么着你都回不到过去了。所以,你看着温州就觉得奇特,老城区沿着特有机理看似生气勃勃,这个圈外一切却似百废待兴。

以上是我对温州的初印象。

我们一行是从温州规划馆开始,从对整个城市历史现在未来的了解基础上开始。一个明显的事实是,这个城市的发展和其他城市不一样,迅猛发展的时候甩了全中国,可等到全中国城市开始苏醒的时候它又急刹车,以至于初到温州的我感受到强烈的现实和想象不符。提到温州这个城市,我满脑子是商人和有钱,(哦陈学冬是温州的来着),所以我私想象中的温州是带着科幻色彩的,不恰当的比喻就是瓦坎达的感觉——⎡山川环绕尽是宝藏⎦。但实际情况是,从我开始进入这座城市,三线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现实和想象完全不重合。

一来是这里传统至极的商业业态,不是说临街业态不好,而是从产品和品牌的角度,沿街的个体服装店让我和记忆里那个县城完全挂钩,女人街和男人街这样的存在在所谓新零售冲击观念的时代让人觉得古旧又惊奇,更别说还有各种专卖街,玩具,理发用品,五金什么的,对号入座本世纪初的东六路和西五路。我以为矗立着浙江第一高楼的地方,商业大抵被那个叫mall的地方占领了,这里显然….很滞后。去的第一天突然被通知说要多停留一日,没有衣服的我在传统百货里被价格刺激,看见优衣库如亲人的场景大概是我对在温州日后重要回忆之一。

在温州人眼里,市中心和老城区都是鹿城区,江心屿对岸的这个地方以四角的小山为点围成一个天然方形,类似北京二环的规制,以巷为主。在这里的穿梭偶尔会把我从这里是温州带出,因为太像北京胡同了,一样是多户的院子,一样是乱搭建的房子,一样是公厕为主的卫生条件,一样是中老年为主的人群构成,一样是白日安宁到只有风声,一样是院子里的大树,甚至一样的天然形成的公共空间和置于其中的各式各样的椅子。不同的地方大概只是不时出现在巷间的一口井,或者是南方建筑特有制式,特有的大榕树和完全不懂的方言在提醒我这里还是温州。虽然同样伴随着危房拆迁的贴条,但是不得不说和北京那种带着政治气息的整治相比,温州老城区更像是一次自下而上的小规模行动,有必要的统一,但也不乏不同。不时碰到历史文化建筑保护方式很两极,要么仍然住民要么彻底锁掉,但那些在利用的部分倒也没有完全翻修,老木头还是那个老木头,看着羸弱却也坚固了百年,静等我们也猜不透的未来命运。在这低密度社区里穿梭,偶尔抬头看到现代化高层建筑,视觉冲击强烈,特别想知道这些身居其中的人每日心情。但是也许无所谓吧,毕竟老城区也是学区房啊,按着木工大哥说法,他这小门面房值钱着呢。嗯,这也和胡同一样。

温州大概有中心东移的想法,所以鹿城区之外,整座城市陷入大拆大建的汪洋之中。要不是先前了解到这里水网密布,身置其中的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在一片废墟中,亦在一汪湿地上。三垟湿地配合着绿轴规划在⎡重回天日⎦,但我也实在无法从这样的场景中想象他们也许希望打造的西溪之景。这种拆迁带来的一个后果是,相比鹿城区的破旧,城外的人们似乎在时刻为拆做准备,街巷的呈现出的是一种自我放弃的衰败,也很难见到鹿城区巷子里能感受到的邻里感。沿废墟的路上只有瓯柑售卖,橙黄之色和废墟之景格格不入,远处偶尔出现的建筑,是祠堂,是庙宇,是教堂,尘土飞扬——都是权力胜利的叫嚣。

我们住的酒店是一家被冠名瑞兴的W,传闻中温州的香格里拉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连锁;温州到处都是宗教性质建筑,新老交替,有的还极具中国特色;温州的卖家从来不给你试吃,试吃不买还要收钱;我们第一天的司机从意大利回来,人生伴随生意大起大落……怎么说,在温州我经历了一种文化差异,和北方那种保守主义不同的是,温州的保守带着倔强的激进,或者说,他们的保守更像是原则性的底线,维护是地区共识,也是在先天不足情况下的某种必然选择。这也是温州独特的原因所在——人群迅速奔跑至这个大陆的各个尽头,而在他们开跑的地方,却似乎被刻意遗忘。

斑驳了好几层的propaganda
大门进去还是一户或几乎人家,头顶上是香港一样的高密大楼

和树一样抵抗

这样的教历在温州到处都是

延伸到天空的巷子

那天天气特好,感觉全城的衣服和床单都出来了

在这里遇到以为以前在上海工作的老爷爷,他望去的地方,是浙江第一高楼的尖尖。

南方小记初篇

来上海整整两星期后的今天,雨蓬迎着雨水滴滴答答,每一下都在提醒我这是南方,春季自然要多雨些。以前不觉得,但是这两周身处南方的感觉,或者说对于南北差异,变得敏感了些许。总有一种北方人应该更耐寒的莫名自尊,但事实并不竟然,身体,尤指嘴巴也异常忠实,起码在这短暂的日子里,还没有吃到让我拒绝吃下一次的食物。

还记得和Xenia在伦敦街头的那场对话,对于上海和北京的讨论从一个外国人嘴里说出来似乎更有趣了点,我作为一个国人,感知没她那么强烈也有一种奇异的惭愧感。但是,跟她不同的是,我大有了解的机会,并且这种了解一旦细致些,很多被忽略的事实也随之放大。

在北京也不是没有找过房子,前后虽然没跑几家,但是和上海一比较,北京是在差很多了。先说价格上,5k-6k在内环里找到两室的房子且不说质量,但终归是有的选择,在北京,这个价格的两室怕是已经在五环。同样的,上海小区整体的社区环境都比北京好太多,可能是政府修葺的缘故,从小区绿化环境到内部楼道,没有杂物没有蜘蛛网和陈年老垢足以让人感动,刚刚被喷上通下水管道的小广告也被白漆刷过,形成中国特色楼道艺术。上海市政到底是富裕,城市更新这些年在这座城市老社区如火如荼开展,政府这一大笔资金的扶持,怕是在中国找不到第二个城市了。

再者,上海的居民总是显得比北京居民更生活,方方面面你都能感知到他们在生活的浓烈气息。北京的小区各家各区是封闭的,我在一个地方住半年,我没听到过邻居的任何声响。上海就不同了,很多敞开的窗户和大门都在释放着柴米油盐的信号,油烟滋啦啦的声音在某些时刻都有着速效温和情绪的作用。但这种敞开又是隔着介质的,要不然是门帘,要不然是纱窗,总之这些功能上遮挡的软介质真的在空间的联通上有着奇妙作用。除此之外,是那些家属院里亲密的邻里关系,我这样的外来客在这个意义上就像是一个旁观者。院子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或者说我大多数时候看到的都是大爷大妈(毕竟还有那么些私家车的停放侧面正面中青年的可能存在),你能看到他们彼此寒暄,看着他们提着装菜的塑料袋或者孙子孙女的书包,看着他们大清早拄着拐棍和门口修鞋大爷聊天,也能看着他们互挽着老伴的胳膊慢悠悠过马路…… 在这种及其日常的场景之下,本来这座学生群体极其密集的街道生生在所谓⎡年轻人活力⎦层面被年长者⎡抢了风头⎦。

城市更新的触角当然也触及了这里,四平街道上多的是你一眼就知道他们是后来的存在。比如那写个完全没有使用功能,里面摆放着鸡陶瓷,悬挂着纸制品的红色电话亭。再比如那个硕大的可以称之为遮阳蓬的东西,追求设计的大蓬中间有一个断裂面,那天下雨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东西到底能不能避雨。还是给小朋友的玩具可爱,以前停自行车的老旧圈状铁架被重新刷漆,和小时候玩的钻圈圈一样。说这些倒也不是对城市更新保悲观态度,只是单纯觉得这些东西的存在虽然有些许突兀但却不曾打破这个地方安宁的属性,这两者似乎是一个相互包容的关系。所以倒也不是设计与否或者设计好坏的问题,更多的是因为在这里,这些特定的地方提供给了更新足够好的社区环境,那种社区真正好的东西紧紧抓着这里的地面,也就不担心那些突然出现也许会突然消失的外部东西了。

至于我这样的旁观者,我们感谢这些更新,当然更感谢这份社区得以延续的平和。以及作为一个地理意义上⎡北方人⎦对⎡南方人⎦细致的崇拜。

P.S. 写到现在的新发现是,对面的叔叔阿姨每天九点半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