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叫丰富的村子里

十一的时候去参加了好朋友的婚礼,看着十几年的朋友从婚前一段时间就各种大大小小的操心到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发生,这种感受特别难以形容,我写这一段的时候心想了好几个比喻,但还是描述不出具体的情绪。直到一个月后的今天想来,我的回忆定格在自己站在他们大宅子门口,面前是一捆等着被烧燃的麦草,头上的迎新“充气门楹”(自打在绍兴见到第一次,我觉得这个是乡村婚礼标配了)帮我遮挡着无比灿烂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让我得以望见下车后向这边走来的新娘新郎。

就是这个场景。

其实那个时候我脑海里的另一个念头是,我终于来到福建,来到这里的村子里。和我想的一样却又不一样,朋友们口中富裕的村子和想象中却不不一样。到达这里的路线是在高速公路出口一百米不到的位置拐弯,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穿过县城,然后又在一阵颠颠簸簸中到达终点——一个小山坳里,一幢幢四五层不等的民建矗立其间。白天的时候等我再仔细打量这个村子,原来在这些外形并无二致的小楼中间,山坳的最低洼处,密密幽幽的灌木树丛里,还散落着几座被称作厝的传统民居,或是被刻意保留或是修复成为宗族祠堂。在福建当地朋友只言片语的描绘里,隆重的节日如过年,宗祠仍然发挥着重要的宗族维系作用。除了祭拜他们共同的祖先,过年的时候每家还会轮流“抬龙头”(其实我现在也还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流程和内容),因此每次“抬龙头”人家的孕妇都会生下儿子,这件事也变成了不能出让的一项活动。祠堂背后的后山上在兴建新的楼房,破山开路,都是一家一户家族兴旺的象征。朋友说村子里只有过年才热闹,在各地做生意的人都回到家,这个村子的晚上也才能亮堂一些。我觉得很神奇,在这样一个村子里,传统和反传统并行,现代和反现代也不冲突,“村民”的概念在这里失去地理限定,反倒拥有了更自由甚至更先进的社会意义。

谁说这里不美呢。

其实出了这个小山坳,这里就回到了现实中大多数的中国村庄。南方的湿润并没有打湿这里的飞扬尘土,路边的棕榈树上厚厚的灰尘是县级交通的繁忙的反映。类似骑楼上层居住底层商户的街道形态,仍以提供基础生活服务为主。偶尔在路边突然出现一片稻田,种植双季稻的地方,秋天并不是最终的收获季节,挂着穗的庄稼像是被全村的人看护着一样。我之所以这样讲的原因是,这里的村庄其实少着一股子市井气,你很难感受到常年生活在这里生活的人的状态,繁忙之中却总是冷清,像是每个人都在离家,以至于村子本身变成了空壳。朋友偶尔给我介绍这些村子里出了哪些人,但是配合着街景,你会觉得一切光怪陆离。

县城就更是一番神奇景象了,在这个以卫浴设备出名的地方,卫浴器材广告遍布,夹杂在其中的除了一条条诚信友善的propaganda,还有着打黑扫恶的强烈决心。这是我在其他地方没有见过的景象,甚至灯旗都在进行着这方面的口号宣传,你会认为这件事是当地政府本年度的主要工作。“黑势力”在当地到底是怎样的势力存在我不得而知,“打黑”情况我更无从知晓,但在这种民间资本资本强大的地方,政/商暧昧的关系却也可见一斑。

“斩草除根”这样的标语其实也蛮“势力”的。

我大概在三年前写过一次自己回“老家”过年的经历,“我”与“老家”的种种难以连接在那几天被无限放大,以致于我很大程度上对于那里的感情波动甚微。与我不同,朋友也好,朋友的家人也好,在说起自己村子的时候总难掩一种“今天我为家乡骄傲”的情绪,并且这个情绪真的只是集中在那片小山坳里。或许因为这里真的是他们祖宅、家族脉系所在,这种强大的联结似乎可以让逻辑理性退让,潜移默化里的影响润物无声,让每一个在外生活的人都还能维持这种耐心和骄傲,甚至有意在这样密切而强大的家族网系中获得凸显。这件事太奇妙了,一方面我很好奇这种形式的延续是不是还能一直进行下去,尤其是从我朋友这一辈开始,另一方面我也更想知道在每家每户顶楼的佛堂里,哪些长年不灭的祭拜香火和隆重日子的讲究等这些内容又该会以怎样的方式被记录和传递。

我一个来自西北的旁观者,竟然对一座福建小村庄的未来翘首以待。

五一,我参加了一场绍兴婚礼

水乡是个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腻的地方。

和朋友们讲我要去参加朋友姐姐的婚礼时每个人都同一个反应,朋友姐姐的婚礼你都要去?社交范围这么广?其实可不是为了一场蹭吃蹭喝,不过也难得体会一场水乡婚礼。

上一次去绍兴是四年前,大概也经历了从北站到市中心的煎熬,那时候还没有BRT,想来都是靠着年轻的心撑着。这一次一路高架到市里,体会到一种和温州类似的感觉。到了越城区,突然的车水马龙让我跟司机师傅感慨上一次来绍兴是四年前,司机不以为然,”老城区反正没什么变化“。我问司机是否绍兴人,他说不是,是柯桥人。下午些的时候坐了另外一辆车,司机也强调他是柯桥人,不是绍兴人。我搞不懂当地人对区一级别划分的在意,大概是绍兴县人骨子里的尊严吧。

终于到了鲁迅故里,门口出来还是咸亨酒店和另一家粤菜大酒店,没有新房子,道路也没拓宽,印象中四年前走过一条很不错的弄堂,因记不得名字也难觅踪迹。温州的一番田野后,绍兴的老街和老房子让我索味不少,不过还是有些许惊喜在。那种更蓬勃的传统生机在第二日去到邵家溇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在刻板的印象里,农村的婚礼大致挂钩于闹哄哄,新闻标题的整日渲染,整个中国农村都被边缘和疏离。我曾感受过的农村,这是最好的一次体验。邵家溇让我感受到了不少新东西,或者坦白讲,那些我期待,更具仪式感和人情味的乡土中国。

第一天西式的草坪婚礼,网红元素的充斥或多或少灭了很多有趣,太阳的光热也让情绪变得难以平静。我在仪式前后分别换了About Times里的音乐,想起电影里那一场大雨婚礼,期待的可能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凉爽。这一切都让我对邵家溇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惊喜。

南方城市的美妙在于大量的绿色在眼中铺展,无边无尽,带着高压塔和民居的点缀,偶尔一排四五棵高矮相当的树,是无需滤镜就能博到的美丽。沉醉于自然地景,一条笔直的通乡路把我扯回人的世界。紧接着,嚯,新婚誌囍的充气气球真的气派,农村小院被盖上红色顶棚,清一色的红桌椅,囍字贴,红门联,红对子……一切都无比婚礼。我对这个硕大的气球有着没见过世面的赞叹,而且这气球也非常生态友好,租借使用,只需要每次更换新娘和新郎的名字。五一村里有两家人结婚,气球形态不同,也不知道这种习俗从何时开始。

感受一下。

晚饭前小逛了一下村子,街道干净,一段水泥一段柏油,村子各家房子各有趣味,不同颜色立面,不同材质的墙面,房子设计形制类似却又各有风格,共同点是,房子正面,临街界面都错落有致,很具立体感,而背面则整体平坦,一面墙上几扇窗的简单。房子与房子之间透露着乡民的亲疏关系,紧挨着的和有可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弄堂到底是不同。本地人新郎说这些房子的设计都是出自泥瓦匠,靠着经验摸索的建造和城里建筑设计师的理念建造比起来,现在看来倒是各有千秋。村里安静,偶尔看见几个乡民坐在自家门口,多是中老年人,有一个阿姨主动搭话我们,南方拗口方言阻断了我们的愉快交谈。两排房屋的后面是大片水稻良田,掩映着并不狭窄的河道。渔业看来也是产业之一,河边靠着木船,拦河也架着渔网。两个小姑娘河边的水泥台坐着,他们打量着站在桥上的我和朋友,眼神诚挚没有警惕。倒也是羡慕他们这种无比自在的亲水行为,黄昏时分和朋友坐河边上,大自然都是附和他们的存在。

第一天的记忆最后结束在绍兴美食里,大快朵颐形容绝不为过。这激发了我后一日厨房的探寻,并最终感受到各种惊喜。

第二天是与其说是中式婚礼,其实主要是答谢宴。为了让婚礼保留一点西安传统,早上设置了堵门环节,但建立在规定的时间范围内,9点新娘必须入门。后来到了祭祖的仪式上,我才从一旁的乡民打听到这个时间是风水定下,从新娘新郎的八字而得。包括早上三点拜菩萨,都是算好的时间。等婚车到了新郎家门口,不出意外的鞭炮齐鸣,意外的是白日焰火。88发烟火在热烈日照下褪了颜色,却还是闪烁出了如白炽灯一般的光,这让我想起那部同名电影,白日焰火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诗意的劲儿。我仰头正看得痴迷,朋友喊我去扶新娘下车,这个过程大概是我觉得最“有趣”的部分了。从新娘下车到最终到户门,这一截子大概十米的路新娘需要踩着红方垫,不是一长卷红毯直到门口,是需要人不断在前面铺垫子,一块接着一块。我当时走神在想这是个什么讲究,但满脑子都是“平步青云”几个字,看着前面的大哥拿后面补前面的样子,实在不懂为什么不直接铺红毯。哦,忘记说,这一路上,从新娘从酒店出来一直到现在,锣鼓喧天也如影随形。后来其中以为大姐顺势进堂成为司仪一般的人物,如贯口一般的绍兴话祝词,天地高堂父母,三拜快得不像话。偶尔还来个和观众的互动,讨论一下生男生女,接下来就直接亲亲嘴入洞房。性开放这三个字在农村最直接的体现,绝对此时,洞房生子和亲嘴,直接坦荡,还热热闹闹。

白日焰火啊,白日焰火。

所以,截至目前,绍兴农村的婚俗我都觉得可以接受,没有那么多唐突和让人尴尬的东西,包括之后的酒席,劝酒这一说也完全没有。旁人说这步骤省掉太多,要是糟粕就let it go吧。祭祖这一项是被保留的。新郎的奶奶展现出更为明显的重视,从头到尾,奶奶都在认真准备和忙活整个祭祖活动,包括摆祭品,烧符和金银元宝。还是那个告诉我时间看风水的乡民告诉我,祭祖仪式包括其中的祭品,以及仪式本身都要进行两次,偶数是吉祥数,我揣测可能也是因为和婚礼成双有关。所烧的符是同村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们念经求来,而金银元宝也是出自他们的折叠。婚礼宴席为他们准备了专门的斋饭,我偶然探头在侧房看到他们,一桌全素宴,全员老太太。祭祖这件事本身,包括宗族观念在我心里几乎要成为南方的代名词,起码在我长大和生活的范围里,关于祖先的概念很薄弱。这也增加了我对这里的宗族和乡情的积极感受。像这样一家的婚礼,左右兄弟邻居提供房院为摆设宴席的场地,整整一天,而没有像北方农村一样占用公共道路(也不是所有),以及之后会给全村邻居送囍馍和印糕,公共感和社区感的如此的存系非常“乡土中国”。

祭祖前的准备,中间是奶奶。

迷之对这个门帘的喜爱,一点都不土俗。

而水乡的婚礼,在这山河湖海下,宴席的菜品深深体现这一点,明显的河鲜和海鲜为主。我跑去厨房看这上下午40多桌,每桌近20道菜甚至更多(?)如何诞生,后厨的生活气息真真让人无法挪开双眼。整个后厨服务队以新郎小姨为首,分工明确,蒸煮不相误。几层笼屉里密集摆放着大黄鱼和龙虾;内部圆桌里满满三桌的海参,等着海鲜小米粥浇淋;绍兴特色醉蟹在一位大厨手下被匀称得切开摆盘……真的,这里的一切都有奇妙的治愈感,包括一筐的虾仁,一网的小银鱼,一锅鱼丸,密集整齐好吃,有趣极了。唯一让我担心的可能就是不可避免的卫生问题,随时冲洗的地板也没法让我对触地放松警惕。但事实证明,等我吃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把我把这一层过滤出去,和寡淡的饭店菜比起来,到底还是有着家常味。

后厨的奇妙,整齐的新鲜。

我从后厨走出来,乡村的稻田还是绿油油一片,站在树荫之下,春夏之风怡然。保留恰到好处的热情,保留真诚,保留可贵的传统,尊重值得的新俗,这才是新农村啊。

稻谷有时候就好像城市饥民的精神象征。